醒醒吧，微信AI根本没上船

最近，微信AI官宣开发者内测，京东、美团、滴滴、携程、同程旅行成了首批接入的伙伴。荣耀、华为、小米、OPPO、vivo这些硬件厂商，据说也在排队。看起来，微信AI好像成了。马化腾在一个月前还说：“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但微信AI真的站上了船？

腾讯一季度财报里，资本开支319亿，环比涨了六成多，大头流向AI基础设施。财报还给了一个口径：如果剔除混元、元宝这些新AI业务，经营盈利能多出88亿。换句话说，这些新业务一个季度大约要消耗88亿利润。管理层还表示，2026年的投入只会更多，“翻倍不止”。

钱确实花出去了，产品端的回报暂时还看不太清楚。

混元2023年9月就发布了，在国内算起了个大早。可这两年业内各家的基准测试对比里，很少见到它的名字，存在感一直偏弱。

组织安排上也有让人琢磨的地方。据公开报道，混元大模型的实际负责人和集团总裁之间，隔着整整三层汇报层级。一边把AI称作”几百年不遇”的机会，一边交给一位处在长链条中间、上下都难以撬动的管理者去推进，多少有点不匹配。

去年9月，腾讯从OpenAI请来姚顺雨，直接向集团总裁刘炽平汇报。外界普遍把这理解为：大模型终于被提到了最高层亲自过问的位置。

姚顺雨到任后的几个动作，也间接说明此前的路径需要调整：从数据层面重新训练混元，相当于承认底层数据有待夯实；重建预训练基础设施；主动放慢发版节奏，此前一周发两版的做法，被认为更像是在完成指标。今年3月，成立近十年的AI Lab整建制撤销。

产品这边同样不轻松。元宝2024年上线后声量有限，后来接入DeepSeek R1才缓过来一些。今年2月，元宝投入10亿现金做裂变拉新，活动却被微信平台以“诱导分享”为由叫停，自家产品撞上了自家规则，分享链路当场中断，最后元宝以”红包封面助手”的身份进了微信。

当然，很多人会说，腾讯手里有微信这张牌，这局不至于输。这话有道理，微信的牌面确实厚，这里也没有一味看空的意思。

14亿月活，用户零下载、零注册、零教育成本。几百万个小程序是现成的服务网络。而且微信AI走的是标准化接口调用，比”看屏幕、模拟点击”那一类方案效率高出几个量级。从一句”帮我订杯咖啡”开始，到比价、下单、付款，全程不用离开微信。

只是把这套产品逻辑拆开看，会发现每个设计似乎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让AI更好地服务微信？

AI去调小程序，AI走微信支付，AI帮你总结公众号。AI像是新来的伙计，微信是那座不动的祖宅。

AI原生产品的思路正好倒过来：一切围绕”让Agent把事办成”来安排。权限、数据、运行环境、商业模式，全部重新长一遍。

这背后是Agent层级的差别。Agent大致分两层：一层是入口和编排，一层是执行。还拿订咖啡举例，你对谁说出”帮我订咖啡”，谁就是入口编排层；接到指令、实际去完成任务的，是执行层。微信Agent目前做的主要是后面这层。

可真正值钱的位置在入口。谁第一个听到”帮我订咖啡”，谁就掌握了这单生意的分配权。你在豆包里下指令，哪怕最后调用的还是微信小程序，分配权也已经在豆包手里了。

微信自己还在和华为、荣耀谈A2A（AI对AI）合作，让系统助手直接发起微信通话。这也证明了，微信在让出入口层。

另外一点是，微信也养不起用户入口层的Agent需求。Agent真干活需要三样：权限、长期运行环境、可以挥霍的Token。Claude Code能进文件系统、读本地数据，有PC常驻运行，烧Token烧到大力出奇迹。

这三样，微信AI暂时一样都不占：手机系统权限拿不到，常驻环境没有，也很难想象给14亿人免费供应Token。可以参考隔壁，豆包3亿出头的月活，每天的Token调用量在120万亿这个量级，有人估算过，光是推理的电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还有小程序本身。它是一套更新节奏偏慢的体系，学不了skill，没法自我进化。Agent发现哪里不顺手，可以当场调整，越用越好用；小程序要提包、要审核、要发版，AI看到问题也只能等着。

Agent还能千人千面，小程序却是一个版本面对所有人。打个⽐⽅，Agent想⽀持⽀付宝付款，进化⼀下也许就⽀持了；⼩程序不⽀持，那可能很久都不会⽀持。

这些还都是技术和产品层面的麻烦，更难的一道题在后面。

微信最难处理的，是新业务每往前走一步，都会动到老生意的根基。

用户用Agent一句话直达付款，中间比价、浏览、闲逛的环节都被压缩。小程序开发者靠流量和广告吃饭，这门生意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几百万开发者被邀请来为AI提供服务，可AI带来的第一个变化，很可能就是压缩他们原有的生意空间。

靠流量起家的大平台，多少都在经历类似的过程。搜索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2024年，谷歌在搜索结果顶部上线AI摘要，答案直接给到你，链接可点可不点。一年半下来，行业监测数据显示，信息类搜索的点击率从1.76%降到0.61%，降幅超过六成；内容网站从谷歌获得的推荐流量也少了三成多。

因为这件事，独立出版商联盟把谷歌告到了欧盟，慕尼黑的法院也裁定，谷歌要为AI摘要里的错误内容直接担责。二十年培育起来的开放网页生态，被自家AI在一年半里冲击得不轻。

微信现在给开发者看的，是相似的一张图，而且推进得更彻底。谷歌好歹是渐进式的，AI摘要旁边至少还摆着链接；Agent直达付款是一步到位，连“旁边”都不剩。

管理学家克里斯坦森三十年前写过一本《创新者的窘境》，专门解释大公司为什么会被自己的成功困住。核心观点很简单：大公司很少输给愚蠢，更多时候是输给了“把正确的事做得太好”。

它们听最赚钱的客户的意见，把资源投给回报最高的业务，用最成熟的流程做事。这些在旧时代全是对的。等新技术出现，正是这些”对的事”让它们动弹不得。柯达做出过数码相机，最后倒在了数码时代；诺基亚做过智能手机，也没跨过智能手机这道坎。都是教科书案例。

回头看微信AI的思路：我有小程序，AI就调小程序；我有公众号，AI就总结公众号；我有支付，AI就走微信支付。所有思考都从祖产出发。前面提到的那条三层汇报链，也是同一种惯性的体现。

移动互联网那一轮，比的是场景。技术是现成的，智能手机、4G花钱都买得到，谁能把十亿人装进一个APP，谁就赢。腾讯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2012年，周鸿祎在互联网大会上当众说：“腾讯是唯一拿到船票的，靠他们创新的微信成功登陆了无线互联网。”马化腾当时的回应比谁都克制，大意是：我们拿到的只是站台票，人进去了，竞争才刚开始，还没有坐下来的资格。

AI这一轮不太一样，比的是技术，门槛在模型本身。模型不行，场景只是个壳。用户要的是把事办成，没人在意对话框嵌在哪。DeepSeek没花一分钱买量，月活做到1.32亿。年轻用户跟着能力走，未必跟着logo走。

拿“我有微信”去换船票，有点像拿着旧时代的票据去新开的餐厅结账。票据再硬，对方未必认。

放眼全球再看国内，现在勉强能说摸到船边的，大概只有字节一家，而且同样是站票。

ChatGPT月活接近10亿，年化营收约330亿美元，靠C端订阅、API和企业服务三条腿走路。Claude月活只有2350万，年化营收却到了450亿美元，撑起它的是上千家每年付费超百万美元的企业客户，以及Claude Code深度嵌进开发工作流之后养成的用户习惯。

豆包月活3.3亿，全球第二；日均Token调用量120万亿，两年涨了上千倍；DAU过亿，长期占着苹果应用榜的高位。但6月初试水付费，一个月就流失了610万用户。

而且豆包占住的场景，恰恰是Agent进化路径里最浅的那一层。搜索问答、写作生图、语音对话。这层功能的迁移成本接近于零，用户换一个竞品的代价，不过是重新下个App。这和Claude Code绑进开发者工作流那种”用了就离不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轮到微信，能拿出来的主要就是14亿月活了。

微信手里的社交关系确实是张好牌，而且是张大牌。问题在于，牌得打出去才算数。

一条或许更值得考虑的路是：拆一个独立团队，做一个不背历史包袱的AI原生产品，再让用户一键把关系链搬过去。这条路腾讯走通过。

2010年，张小龙带十来个人的小团队从零做新东西，内部赛马赢了，才有了微信。这张船票是当年靠创新挣来的，光等着QQ导流，等不来微信。

但“创新者窘境”的残酷就在这：手里有好牌的人，往往最舍不得打出去。要从零做⼀个新产品，再让老产品体⾯地交出⾃⼰最宝贵的遗产，需要的决⼼不是⼀般的⼤。

微信Agent⼤概不会被谁打败，也不需要被谁打败。

微信得自己打败自己，然后涅槃重生成一个新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