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不是问题，成年到七十岁以下，只要会使用手机，我就有信心能教会大家。不少小学学历的学员也学得很好，实实在在赚到收入补贴家用。”直播间里，女主播语气恳切，带着几分苦口婆心，说自己也是贫苦家庭出身，知道普通人赚钱难。“家人们”好好跟着她学，利用碎片化时间做电商，课程费8800元，一两个月就能回本。说着，女主播拿出几面锦旗，介绍这是过往学员赚了钱感谢她送的，其中有被老公看不起的宝妈，也有上了年纪的保安，都靠做电商翻了身。

今年60岁、在福建莆田经营一家小吃店的谢清良，相信了女主播说的话，只是课程价格偏高，他有点犹豫。福建人“爱拼才会赢”的口号伴随他大半辈子，年轻时走南闯北打拼吃了不少苦，但始终没能大富大贵。年纪大了，谢清良心里还憋着一股劲，想借着时代风口再拼一次。

《妈妈！》剧照

主播助理私下跟他说，手头没那么多钱不要紧，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余款项等上课赚到了钱再补齐，还说全程手把手辅导，学不会能退款。谢清良没跟家人商量，点开助理发的付款链接，转过去了2980元。随后，谢清良被拉进一个十来人的“学习群”。助教每天发提前录好的视频，让学员自行学习，不懂再私下问助教。

跟着视频指导，谢清良一步步注册账号、上架货品、配图配文案。期间他只是试着修改个人信息，账号当即被平台判定违规、被封禁。他找助教求助，对方把责任归咎到他个人操作失误上，“不解决封号问题，也不退款”。谢清良很生气，事前助教没跟他讲过新号不可随意修改资料，也没提示过改动资料容易触发风险。他愤愤不平跟本刊讲道，课程只教基础操作，最关键的规则、违规禁忌完全不教，“就像学车只教怎么开车，却不讲交通规则。”等到助教不回信息，他反应过来，这2980元学费打水漂了。

这不是谢清良第一次“踩坑”，谢清良之前就报过多家机构的AI电商课程。授课老师的头衔里大多标榜清华、北大名校出身，教授AI生成视频、文字、洗稿爆款文章的方法。这些网课机构给出的赚钱逻辑很简单：把AI制作的图文、短视频发布在一些平台积攒流量，粉丝数量达标后，依托账号带货变现。一辈子勤俭，平日里舍不得买件好衣服的谢清良，前后在各类电商课程上累计投入近六千元。

《当我老去的时候》剧照

谢清良的女儿谢凌冰告诉本刊，2024年12月底，她放寒假回家第一次撞见父亲上电商课。她翻看父亲手机，发现几个短视频平台的私信里布满网课机构的引流信息，附带的跳转链接能直接添加机构的企业微信。谢凌冰说，这些商家大多打着免费听课的幌子，把老人从公共的视频平台引流到微信私域，再通过专属小程序开播授课。这样的授课和交易方式更隐蔽，更难被监管到。

仔细翻看过父亲报的AI电商课程，谢凌冰觉得不值大几千学费。在她看来，课程大半内容都是空洞的理论，老师授课时一味渲染电商行业前景好，罗列行业数据、相关政策，用宏大的说辞迷惑老年人。“PPT式书面知识占比高，落地实操内容少。一节课一个半小时，真正有用的实操内容只有十分钟左右，有用内容还只是商品挂车、AI输入指令等基础操作。”谢凌冰告诉本刊，授课老师真人不出镜，只用手机后置镜头拍摄电容笔点击屏幕的画面。授课节奏拖沓，反复重复同一个操作，授课间隙穿插鸡汤话术，反复强调坚持运营、账号早晚能流量爆单。

《草木人间》剧照

她多次劝父亲不要相信这些课程，却屡屡碰壁。“直播间里特别会共情，私下也经常发消息谈心，说知道你一路走来不容易，没人帮扶独自打拼。还专门灌输观念，说家里儿女要是反对做这个事，就是不看好你，不认可你的能力。鼓动我爸瞒着家里人偷偷学习，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硬生生把家里长辈和子女之间的关系对立起来。”谢凌冰告诉本刊。

谢清良不相信女儿说的话，他觉得自己只要踏实跟着老师学，早晚能做出成绩。他每晚听课，记了三本笔记，遇到听不懂的地方，让女儿听完教自己。他坚持在短视频平台发布AI做的视频，大多是一张花底背景图，配几句古诗、名人语录。谢凌冰劝说无用，只能暗戳戳提醒父亲，年前老师明明承诺学完能赚三万块，怎么过完年还没有收益。可谢清良认为，授课老师学历高，教的方法肯定没问题。做不出成绩，不是课程和老师的问题，是自己学得不好。

《重影》剧照

谢凌冰专门找来了真人实拍的带货视频和父亲所学的AI虚拟带货内容做对比，问他：“我们平时网购，都会相信有真人体验、能看到实物细节的商品。你学的带货，卖螺蛳粉、零食、红枣，全是AI生成图，连货品的真实样子都看不到，大家怎么敢下单？”这让一直自我感觉良好的谢清良语塞。快两年过去，除了谢凌冰联系朋友去父亲账号支持的几单生意，谢清良在电商平台一笔正经买卖都没做成。

谢清良用AI做的短视频（受访者供图）

谢清良的遭遇并非个例。多位受访者告诉本刊，家中长辈掉进同类陷阱，花大价钱买了AI电商课、配音课，最后一分钱没挣到。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教授、复旦大学AI向善与数智养老研究中心主任申琦长期关注该类乱象，梳理出这类骗局三大特征：一是低投入高回报的承诺，如宣称“只需一部手机，零基础月入过万”。二是制造紧迫感的逼单手段，如“最后三个名额，今天不买立刻恢复原价”。三是偷换概念的师资包装，将只会念稿的主播包装成“前沿科技导师”。

唐佳禾是2024年冬天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宣称“靠一部手机和声音就能赚钱”的配音课广告的，加对方机构微信后，她先上了5节免费课。“免费课程里，老师带着我们朗读各类诗词，把控朗读时的气息、语速、声音高低还有情绪起伏，课程结束之后还会布置朗读作业。”唐佳禾说，等完成作业提交上去，老师们就夸个不停，说嗓音条件好，不做配音行业实在太过可惜，一点点勾起她入行赚钱的心思。

《许你耀眼》剧照

后续唐佳禾付了8000元的变现课学费。对方承诺，学完能在他们内部平台接配音活，要是来年三月份接不到单子就全额退款，还说这笔钱包含基础麦克风等录音器材。进学习群之后，授课人员不停劝说，甲方对录音设备要求很高，不买专业设备就没法接单。唐佳禾又花2999元买下一套录音器材，东西寄到家。她儿子拆的包裹，一看整套物件也就一个话筒、一副耳机和塑料防风罩，市场价顶多两百块钱。

没过多久，机构又推荐升级有声书课程，说零散小单子挣钱少，录制有声书收益高，一单工钱几千元，音频上架之后还能拿分成。唐佳禾又交14800元报课，前后一共花了25799元。她花了一个月时间，从早到晚全天都在配音，录制了二十多万字、四十六集有声小说，按要求上传平台。她满心期待能拿到酬劳，直到结算时，对接老师全部失联，只剩下客服。她提交所有录制文件、汇款信息，对方反复拖延、找借口，一会儿说联系汇款时电话打不通，一会儿说系统故障，最后彻底失联。

唐佳禾缴纳配音课学费的付款截图（受访者供图）

唐佳禾这才醒悟，自己被骗了。她找老师、班主任，发现全被拉黑。打12315投诉，被转给深圳南山区监管部门，给她的回复是“证据不足，属民事纠纷”。唐佳禾在浙江报警后，2026年2月3日正式立案，“警方说，涉事公司在深圳，背景复杂，取证难，调查需要一定时间。”唐佳禾在网上发布维权视频，发现跟她一样的学员不在少数，她建立了维权群，有六十多名学员加入。唐佳禾告诉本刊，群内大多是五六十岁、退休老人，被骗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总涉案金额一百多万。有73岁老人，先后被骗七万多，没钱就找子女借，偷偷给老师转账。也有老人因此家庭失和，甚至闹到要离婚。

《蛮好的人生》剧照

唐佳禾说，开始维权后卖课公司的法务联系她，承认公司管理混乱、基层人员违规，愿意协商。但只肯退部分款项，拒绝全额退款。王全也是配音课维权群的一员，他替付了15888元学费的老母亲维权。王全说，母亲本身方言口音重，普通话都说不标准，也被机构说服能靠配音赚钱。机构在规避证据这方面做得十分周全，所有承诺全靠口头宣讲，根本落实不到纸面合同上，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北京求真律师事务所律师王德怡告诉本刊，法律层面上，商家靠着格式条款规避自身法律责任，还会自行指定仲裁机构处理纠纷。仲裁起步费用就要一万多元，普通人为了小额纠纷去申请仲裁裁决，在经济上不合算。王德怡说，这类课程并不新鲜，销售模式类似杀猪盘，现在只是多出AI和电商的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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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怡之前处理过相关的起诉案件。“站在消费者角度去起诉，胜诉的概率并不高。法律本身存在滞后性，没办法紧跟新业态面面俱到监管。平台上免费分享知识没人追责，后续收费授课，大多也会被认定成你情我愿的交易行为。”他提醒，要想提前防范这类骗局，核心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别抱有贪念。“但凡出现‘带你赚钱、保证接单’这类话术，都不能当真，没有白纸黑字写进合同的承诺，全都不作数。”

北京天达共和律师事务所郭越律师介绍，依据《电子商务法》《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网络平台也有责任，负有主体资质核验、内容审查及交易监管的法定义务，不得放任无资质主体开展培训业务。平台要严格拦截保本收益、包接单等违规宣传话术，严禁站内公域引流、私域私下转账的违规交易模式。

谢凌冰很清楚为什么父亲执着赚外快。她告诉本刊，这也不是父亲第一次被骗了。谢清良做生意赚钱辛苦，一直热衷于追各种新兴的赚钱项目。谢凌冰理解父亲养家的压力，她今年刚工作没找父母要生活费，但哥哥患有精神类疾病，没有自理能力，需要家人贴身照料。谢清良和妻子就守着小吃店，起早贪黑赚钱。早上凌晨三四点要起来磨豆子、烙饼，一天要做三顿饭的买卖，晚上到八九点才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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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良以前在莆田鞋厂打工，一个月能赚五千多块，收入比开店可观。但工厂年龄卡在55岁，超龄无法继续干下去，只能选择回头继续开小吃店。几十平的店铺，一半做经营门面，后半隔间摆放床铺，谢清良跟妻儿平日吃住都在店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老家。就这样省着过日子，店铺一年纯利润只有五六万元，除去日常开销和儿子的医药费，没有什么结余。谢凌冰说，母亲日常有时会损父亲几句，觉得父亲没赚到钱。她猜，这可能也导致父亲也想要靠副业证明自己，不断试新的风口。

唐佳禾的家庭与谢清良一家子的拮据生活不同，她和老伴有退休工资，家里还有店铺收租，没有经济上的负担。她是浙江人，做了二十多年家纺生意，在宁波北仑开的家纺店，卖被套、被子等床上用品，生意好时，一天营业额能过万。这几年线下实体店受网购的冲击，加上整体经济环境走弱，客流量越来越少，店铺难以为继，她索性关掉门店。

《北上》剧照

唐佳禾习惯了开店时的早起，当时每天忙前忙后，一天下来很充实。一辈子忙惯了的人，突然关了店，她心里是空的。三十多岁的儿子还没结婚，她没孙辈带。她就想着再找事儿做，“哪怕赚一点点钱，心里也踏实”。这份朴素又迫切的想法，让她一步步掉进精心编织的配音骗局。配音没能赚到钱，唐佳禾性格要强，现在依旧想找事儿做，只是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在家轻松赚钱”的美梦。如今，唐佳禾依旧每天早起、打理家务、偶尔出门散散步，只是再也不刷“居家赚钱”视频。

申琦在调研中见过许多类似的情况，她告诉本刊，老年人热衷报名高价网课，并不是简单的想赚钱或者贪小便宜，更多是存在一种价值焦虑。退休意味着他们脱离了既定的社会分工和角色，心理上会产生巨大的真空感与失落感。这些包装精良的配音或AI剪辑课程，主要击中了他们渴望退而不休、重新获得社会认同的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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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琦认为，机构向老人售卖的也不只是技能，而是一种“我还能跟上时代”的幻觉，以及一种“我依然能为家庭创造经济价值”的自尊，而现实非常残酷，所谓的“居家接单赚钱”往往只是诱饵。由于老年人对数字劳动市场的真实供需缺乏认知，且数字技能基础薄弱，他们很容易陷入付出高昂学费却无法变现的陷阱。这也提醒需要完善监管体系去为他们提供能够安心学习、消费再就业的途径。

申琦也观察到了子女在劝阻父母时，沟通存在一些问题。她建议，子女不要一上来就没收手机或严厉指责，这会把老人推向骗子。如果老人想学，家属可以说“这课听起来不错，我们一起查查这家公司的资质”。通过天眼查等工具，或者在社交平台上搜索该机构的避雷贴，带着老人一起做背景调查。日常生活中，家属可以帮老人开启手机的防误触支付和防诈骗拦截功能，并设置一个延迟到账，这样能有效斩断网络骗局中冲动消费的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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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再好的防备策略，也很难抵过长辈现实的焦虑，熊欢的妈妈今年五十多岁，之前在医院做了三十多年的护士。去年突发脑梗，手脚无碍，视力严重受损。曾经高强度的护理、换药工作，再也无法胜任。她只能长期休病假，每月只拿基础工资。事业心强的她一度很焦虑。在网上刷到AI自媒体课后，花了一千多块钱学习。

熊欢听到母亲报课消息的时候，她劝妈妈这课和赚钱方式不靠谱，被反问“如果不学着用AI做自媒体，还有什么别的在家赚钱的路子？”熊欢很无奈，母亲每次都绕开话题，不愿意直面现实。但某种程度上，熊欢又羡慕老一辈缓解焦虑的方式：只要手里有事儿做，整个人忙起来，心里就会踏实。她反观自己，24岁，毕业快两年，没考上研，也还没找到工作。“我们年轻人现在很多时候压力大，是因为想得太多，做什么事都会反复思虑长远发展、实际收获、未来出路。”她看到母亲目前忙着上课、用AI做视频，觉得母亲这样“忙起来、不愁眉苦脸的”也挺好的。

（除王德怡、郭越和申琦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