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 AI 热度空前,但全球真正常态化使用 AI 工具的人,只有总人口的 0.3%。那我们无奖竞猜一下,到底哪些人才属于这 0.3%?
可能很少有人想到,贵州大山里的留守儿童,非遗手艺人,养蜂专业户……能名列其中。
但是当我走进贵州雷山,一个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没有特意寻找,就发现了许许多多正在用 AI 的人。
走进李晓明的山货门店时,他刚刚结束电脑上跟 AI 的对话,我瞄了一眼,问的是 “XX 菇的种植 “,手边还有不少 AI 工具书,跟鸡汤文学随意叠在一起。说实话,摆拍我都找不到那么小众刁钻的 AI 读物。

课间休息,乔桑小学的一群学生围在一位小女孩身边,等待这位六年级的学姐给自己生成专属的梦想照片,不需要老师指导,她自己就能完成输入提示词的操作,这是学校开设 AI 课之后掌握的技能。
离开雷山之后,我在侯昌菊的朋友圈,刷到了她自学 AI 的动态。上一条,她还在感叹 “AI 好难啊 “,14 分钟之后,又更新了一条,写着 ” 飞一般的感觉 “,配图是她手举苗绣起飞的样子,看来这次成功了。


没有刻意营造的技术奇观,使用 AI,就是他们的日常。而这种日常,恰恰是今天一种特殊的景象:AI 这个只属于 0.3% 人口的前沿技术,却抵达了云雾环绕的大山深处。
大家可能对贵州雷山没有概念。有一位青年教师被分配到雷山,要先坐火车到榕江,再坐三小时大巴到山下,接着绕行一个半小时的盘山路,等到视线里望不见山尖了,就到了要去的学校。
正是这群大山里的人,站在了智能时代的前沿。
他们学 AI 做什么?又是谁把他们接入了时代的主干道?
带着这些问题,我走进了雷山人的 AI 日常,试着采撷智能中国的一片拼图。

来到雷山县永乐镇乔桑小学的时候,这里的孩子已经上完了本学期的第一堂 AI 课,课程的主要内容,是教大家用提示词生成自己梦想中的职业。
AI 对孩子们的升学毫无影响。没有考核压力,学校为什么要开设这门课?跟山区教育的特殊性有关。
这所学校的大多数学生都是留守儿童,父母长期在外务工,孩子们也没有校外接触新技术的渠道。所以,他们信息素养的启蒙,对 AI 的认知,几乎只能依托学校来完成。常态化开设 AI 课程,对大山里的孩童来说,是触碰 AI 的唯一窗口。

谁知一开课,老师王庆海就遭遇了滑铁卢。他没想到,乡村的学生日常没有接触电脑的机会,打字这样的基础操作都磕磕绊绊,输入提示词这一个步骤,就难倒了一个年级的十几个同学。
最后,王庆海利用投屏,一步步带着学生从零学起,包括打开什么软件,怎么把想法转化成提示词,就这么上完了这节 AI 课。
仅仅是敲出一句提示词,对这群孩子又有什么意义呢?王庆海却说,这堂课让孩子们大开眼界,不再是井底之蛙了。通过 AI,他们看见了自己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从前对 AI 完全没有认知,如今终于近距离触摸 AI,乔桑小学的同学们实现了从 0 到 1 的突破。但如果想要继续往前一步,却在现实中碰壁。
学校的师资条件有限,所以一学期只能安排一两节 AI 课,只够完成最基本的认知启蒙,想要像城里的孩子那样玩转 AI,甚至上手 AI 编程,是不可能的。
而且硬件条件也存在明显的短板。目前,微机室的电脑大多数都坏了,只有五台能正常使用,而学生最多的年级有 17 个人,一到信息课,只能几个人挤在一台电脑前,每个孩子上手实操的机会又少了一些。

用 AI 的学生多了,学校账户的使用额度也捉襟见肘。同学们都觉得 AI 生图、AI 生视频特别好玩,参与热情很高,但老师没有会员,生成几次之后就没有额度了,只能第二天再来。
推开 AI 的窗户,孩子们看见了未来,也看见了遗憾。但如果从不曾看见,他们将无从感知时代的变化,直到被抛入社会。

给孩子们上好一堂 AI 课,乔桑小学的王庆海老师必须自己先学会,对 AI 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是 AI,怎么用好 AI,否则这堂课就进行不下去了。
来学校三年,王庆海教科学,教道德与法治,教体育,还管着食堂里的三餐营养搭配。如今还得加上 AI,这对他是一个全新的考验。但他也清楚,不学 AI 不行。
AI 时代的信息素养,包括刷短视频里的 AI 信息真伪怎么辨别,AI 的伦理在哪里,同学们只能指望学校的老师教,家里的父母跟爷爷奶奶都不会,不能让孩子们进了社会再去学,那就晚了。这些都需要老师自己先掌握,才能教给孩子们。

于是,身兼数职的王庆海决定到 ” 青椒计划 ” 复学,专门学习老师怎么用 AI、教 AI 的课。
2017 年发起的青椒计划,全称是乡村青年教师社会支持公益计划,在教育部教师工作司指导下,由友成企业家乡村发展基金会发起,在华为 TECH4ALL 数字包容项目支持下落地。专门针对乡村新入职青年教师和特岗教师,提供为期一年的线上陪伴式系统化赋能活动。乔桑小学有三位老师参与了青椒计划,王庆海就是其中之一。
这次他复学的人工智能课程体系,是 ” 青椒计划 ” 基础信息技术赋能的升级版。2021 年,AI 风口到来后,青椒计划第一时间完成课程迭代布局,将 AI 专项课程纳入核心授课体系。
和城市里的 AI 教学不同,面向乡村教师的 AI 课程,需要考虑几个因素:
一是教学的专业性。市面上的 AI 工具繁杂多样,大量适配教育场景的工具比如秘塔 AI,普通大众极少接触,乡村教师更是无从知晓。所以,需要搜集和筛选出适配基层教学的 AI 工具,就比通用 AI 助手更适合老师们制作课件、生成 PPT。
二是必须有一线教师参与。如果只让大学教研团队来编写课程,很难了解到一线乡村教师的现实约束条件,比如很多小学的教学电脑数量不够、师生们的电脑操作能力有限等,课程就需要尽可能细致。
仅仅线上上课还不够。AI 专项课程只有 5 节课,五个小时只能建立认知。但在实践中,乡村老师们都是刚开始接触 AI,将 AI 与办公、教学相融合,会产生大量意想不到的问题,需要及时讨论,向有经验的前辈请教。这时候,王庆海往往会选择在 welink 上搭建的学科交流群里寻求帮助,不是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

如今,王庆海已经把 AI 融入日复一日的备课、授课、办公全流程。
撰写教案,他现在会先用 AI 根据教材生成教学大纲,再结合具体的课程需求,还有课程难度,自己调整不合适的内容,减负不少。
教案敲定后,让 AI 一键生成配套教学 PPT,不用自己熬夜反复排版,对身兼数职的王庆海来说,极大地解放了他的时间。
课堂需要的各类教学视频,尤其是一些缺少器材的理化生课程,危险实验的演示,或者一些比较难理解的抽象的物质性质实验,他也会借助 AI 生成。通过合适的提示词,快速生成一个视频和图片,引入教学当中。这解决了乡村教学的一个核心难题:学生的学习动力不足。
不少学生学习的动力薄弱,对课堂缺乏兴趣,低年级的时候还好,等到了五六年级,面临升学压力,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就难免焦虑。而 AI 的参与,让课堂变得生动了一些,也解决了乡村学校在教学资源上的一些短板,有了更好的教学效果。
一位 ” 青椒计划 ” 的工作人员告诉我,有的乡村教师到学校的第一天第一秒,就感觉待不下去了,对教学也没有信心,而一个新教师要 3 — 5 年才能站稳讲台。如今,王庆海老师在乔桑小学已工作了三四年。只要老师不走,这里就一直会有薪火传承的希望。

雷山本地的产业带头人李晓明,是大山里最早拥抱 AI 的技术发烧友。
因为牵挂奶奶,李晓明选择返乡创业,带着村民摸索特色种养产业,先是尝试土蜂养殖,后来又带动大家养羊,如今拓展了羊肚菌种植。他的创业基地规模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整合了雷山本土各类优质农特产品,覆盖了从养殖到加工、销售的完整链条。
之所以会被 AI 洗脑,是因为李晓明工作太忙,平时要对接各类琐事,感觉很劳累。他刷到短视频说,AI 能帮自己做这个做那个,一下子就上头了。看到有用的 AI 教材、AI 工具,就会赶紧下手,并且每天都在学习和使用 AI。

2023 年,大模型刚刚开始兴起,他就买了一个 AI 鼠标,可以语音输入,生成一些文案。但很快技术迭代,有了更好用的 AI 大模型,那个 AI 鼠标却没有跟着升级,逐渐被他忘在脑后了。
现在,他跟 AI 对话已经十分熟练。我们到访时,他正在问 AI 怎么养殖一种野生菌。

他自己学历不算高,有时候写个合同、接待词,或者直播的口播文案,不是那么顺手,有了 AI 之后就都让 AI 来写。AI 参考跟引用的内容,大多是他之前接受采访被报道过的新闻,包括返乡创业、党员身份、学历以及公司和合作社等信息,准确率很高,基本不用他过多修改。

他还在学着用即梦,也想三秒钟搞出一个视频。除了自己用,他也带动身边的人和团队一起用。团队想拍一个营销视频,但不知道拍什么好,他就让对方去问 AI,跟 AI 商量一下。先是探索了纯 AIGC 生成的路子,发现效果并不理想,流量没那么好。所以,现在会先实拍一部分,比如山上的蜂箱,再跟 AI 画面结合,来推广农特产品。
未来,他还希望 AI 能成为他的分身,把所有事情都干了,公司也不用他管了。” 其实这就是我被洗脑了 “,李晓明哈哈一笑。
现实中,他们还是在慢慢积累用 AI 的经验。目前,AI 只停留在基础问答、办公辅助、轻量生成等浅层的皮毛,而乡村产业最需要的,是替当地农产品打开销路,把山货卖出去。农场管理、获客、变现,这些产业智能化的深水区,AI 都极少参与。

与主动拥抱 AI 的李晓明相比,非遗手艺人侯昌菊学习 AI 的过程要吃力得多。
作为一名从大山移民搬迁到镇上的留守妈妈,侯昌菊没有学历基础,上 AI 课像听天书。说不好标准的普通话, AI 经常听不懂她说的指令,把她气得不行,嘴里说着不学了,但过一会儿又不服气,不信自己学不会,又打开了 AI 软件反复琢磨。
这种咬牙死磕的韧性,不只用在 AI 上,其实贯穿了她的创业人生。
年轻时的侯昌菊,和大山里无数留守妇女一样,搬迁到新居之后,不再务农,又没有其他岗位可做,只能向外出打工的丈夫伸手要生活费。侯昌菊觉得憋屈,萌生了创业的念头。苗族女性从小都会拿针线,于是就开起了一个服装厂,一半接外贸工厂的服装订单,一半做传统的苗绣非遗工艺品。
开服装厂的侯昌菊,又是怎么成为第一批逼着自己学 AI 的苗族非遗手艺人呢?她接触 AI 的契机,来自香橙妈妈,一个乡村女性经济赋能项目。侯昌菊参加了香橙妈妈的四期赋能活动,从一开始什么都不会,逐渐学习了电商、财务管理、市场营销等技能,后来有了 AI 的赋能活动,侯昌菊又报名了。

她普通话不好,有一次参加某个大会,要向一群外国人讲自己的创业故事,急得半天说不出来,干脆现场唱了一首山歌,效果还挺好。但日常经营,要提交材料、产品说明,她总不能唱山歌,都要麻烦别人帮忙。AI 的到来,打破了侯昌菊的困境,自动帮她生成材料,做出产品介绍、非遗故事等宣传内容。

提到 AI 对苗绣这门非遗技艺的改变,此前,香橙妈妈 · 守艺计划在雷山扶持了不少当地的苗绣传承人,教她们做电商和线上运营,发现她们最大的短板,就是不会表达。
讲不了标准普通话,文案能力也有限,做不好线上运营,空有好手艺却卖不出去产品,所以很多传承人最后都放弃了线上。AI 的出现,就能补齐这个短板。
另外,苗绣产品必须与现代生活、现代审美相结合,才能打开销路。以前只能靠帮扶的设计师来做,开发新品要等很久。现在侯昌菊自己就能用 AI 生成草图,她会把传统苗绣图案喂给 AI,生成设计初稿,再交给设计师们,加快了创意落地的节奏。
侯昌菊形容 AI,这就是 ” 飞一般的感觉 “。

王庆海、李晓明、侯昌菊们,是大山里第一批拥抱 AI 的人。或许有人会说,他们是特殊的,有人帮扶,有案例标杆价值,才会被我们看到。
但细想想,他们又并不特殊。
聚光灯之外,他们就是一个大山里的普通人,日常也会使用 AI,都是大家平时也会用到的工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像他们这样开始触碰 AI、学习 AI 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通过这次贵州行走,我们也发现了高大上的北上广科技峰会里,压根看不到的东西。
第一个发现,就是走进大山的 AI,到底什么样。王庆海老师的 “AI 三件套 “,豆包、即梦、小云雀,是他额度消耗最快的 AI 工具。李晓明、侯昌菊也使用了豆包的文生文、文生图功能。从业者或许觉得,豆包免费版不如 Gemini、GPT 这类顶级 AI 好。但对普通人来说,好上手、免费,不需要复杂操作学习,才能成为大山乡村的主流选择。

第二个发现是,专精 AI 还大有可为。王庆海老师做 PPT 的秘塔 AI,李晓明对话的纳米 AI,更适配他们的使用场景。或许未来,侯昌菊也会找到更适合苗绣非遗的设计 AI,李晓明也会找到更懂怎么种植野生菌的农业 AI。广阔的中国大地,多元的使用群体,为大量垂类 AI 提供了应用土壤。我们姑且猜测一下,目前 AI 行业对细分场景的挖掘还是很少的。
同时还发现, token 困境刚刚开始暴露,乔桑小学的同学想用 AI 创作但没有额度,正在困扰授课老师,这种情况,可能很快会成为一个困扰乡村发展的瓶颈。
目前,由于算力运营成本过高,市场化的 AI 模型,无法做到大规模、长期地免费,一般会通过免费版降智、延迟新模型升级、限制使用次数等几种方式,来控制成本。其中,免费版降智、延迟升级,无疑都会影响到乡村用户的使用体验,拉大城乡的技术代差。控制使用额度,就成了 AI 厂商最不坏的选择。
Token 是 AI 时代的流量与话费,但目前 AI 行业还没有运营商行业提速降费这样的普惠机制。随着乡村中的 AI 应用场景与用户不断增多,模型如何提速降费,或许是时候规划起来了。
说了这么多 AI,其实这趟贵州之行,印象最深刻的是人,对大山价值最大的也是人。

李晓明、侯昌菊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产业带头人。他们不仅自己学习、自己创业,还有非常强烈的动力要反哺乡村,带动当地女性和村民就业,带动整个社区的发展。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至少可以影响 100 户。
《先醒来的人》中有一句话,一个国家的现代化,绝对不只是器物的现代化,最关键的是人的现代化。近代中国第一批睁眼看世界的留学生,在工矿、铁路、电报、海军、教育、商业等多个领域献计献策,为中国现代化转型注入活力,他们本身,比他们带回来的技术更加重要。
第一批在大山里学 AI 的人,带给这片土地的是 AI,更是乡村自我发展、主动融入时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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